入伏后的书脊巷像被装进了蒸笼,青石板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能烙红脚底。老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,蝉鸣声却比梅雨时更烈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地叫着,像在喊着谁的名字。林微言坐在廊下摇着蒲扇,看沈砚舟往桑树苗上搭竹架,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,在下巴尖聚成水珠,滴落在刚翻过的泥土里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“歇会儿吧,”她往他手里塞了块冰镇的绿豆糕,是张婶早上送来的,用井水镇了半个时辰,凉丝丝的甜,“日头正毒呢,竹架晚点再搭也不迟。”
沈砚舟咬了口绿豆糕,绿豆的清香混着薄荷的凉漫开来,他抹了把汗,指着桑树枝头:“你看那几个桑果,再不长高些,就被麻雀啄光了。”果然,枝桠间挂着几颗青红相间的果子,像串没成熟的玛瑙,几只麻雀正落在旁边的石榴树上,歪着头打量,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下手。
“馋嘴的不光是麻雀,”林微言笑着往屋里走,“李伯刚托人带了信,说他儿子从乡下捎来新麦,让我们去磨面呢,说‘新麦磨的面蒸馒头,比蜂蜜还甜’。”
沈砚舟跟着进屋时,檐角的燕子忽然扑棱棱飞起,掠过他的肩头。他抬头看时,巢里的雏鸟正探出黄嫩的嘴巴,等着亲鸟喂食,羽毛已经长出了雏形,像团灰扑扑的绒球。“再过半个月,它们就能飞了,”他眼里带着笑意,“到时候书脊巷又多了群小机灵鬼。”
一、新麦与旧石磨
李伯的磨坊在巷尾,是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摆着盘半旧的石磨,磨盘边缘的纹路被磨得发亮,像位满脸皱纹的老人。林微言和沈砚舟推着新麦进去时,李伯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映着他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。
“来了?”李伯磕了磕烟袋锅,往磨盘里倒了半袋麦,“这麦是我乡下侄子种的,没上化肥,磨出来的面带着股土腥气,你们年轻人怕是吃不惯。”
“哪能呢,”沈砚舟挽起袖子推磨,石磨“吱呀”一声转起来,新麦在磨盘间被碾成碎粒,散发出清甜的香,“陈叔说‘带土气的粮食才养人’,比城里的精米白面强多了。”
林微言蹲在旁边筛面,细白的面粉落在竹筛里,像堆流动的雪。她忽然发现磨盘的缝隙里卡着点旧麦壳,是去年的痕迹,李伯说“这石磨用了三十年,啥麦香都藏在缝里呢”。
“你爹以前也爱来磨面,”李伯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水壶很快“呜呜”地响起来,“那时候他总说‘新麦下来,得先蒸锅馒头祭祖’,每次都多磨二斤,给陈叔送过去,说‘陈叔的茶配新麦馒头,是天下第一味’。”
面粉筛到第三遍时,已经细得像粉尘。沈砚舟的额角又渗出了汗,林微言用帕子给他擦时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,像触到了阳光下的青石板。“慢点推,”她把帕子浸在旁边的水盆里,拧干了再递给他,“磨面急不得,得让麦香慢慢渗出来。”
李伯在旁边看着,忽然笑了:“你俩倒像我年轻时候和你婶,她筛面我推磨,磨完面就着井水吃块生面,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。”他往沈砚舟手里塞了把刚磨好的面粉,“尝尝,这才是新麦的本味。”
沈砚舟捏了点面粉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,确实比任何糕点都清甜。他忽然往林微言嘴里送了点,面粉沾在她的唇角,像落了点雪。“甜吧?”他眼里的笑意比新麦还暖。
磨完面往回走时,李伯非要给他们装袋麸皮:“给桑树苗当肥料,比麦麸还管用,保准你的桑果长得又大又甜。”沈砚舟提着麸皮,林微言抱着面袋,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,像幅被拉长的剪影。
路过陈叔的茶铺时,陈叔正坐在门口晒茶叶,竹匾里的野茶绿得发亮,混着新麦的香,在巷里漫成一片温柔的网。“新麦面?”陈叔抬头看了眼面袋,“晚上蒸馒头时喊我一声,我带壶新茶过去,就着馒头吃,舒坦。”
<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