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已至,天色将暗未暗,吴开先刚安排完掘井的人手,就听到外面鼓声隆隆。他站上高台一看,敌人发出狂妄的叫喊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。
按事先的安排,工兵用火油点燃了尸体堆,巨大的火焰既能阻止敌人接近,也能为射手照亮目标;炮兵最先开火,其次是铳兵,装弹装弹的声音此起彼伏;枪兵紧握长矛,随时准备把闯入者推入壕沟;七百将士谁都明白,此战即决战,如果壁垒被攻破,很可能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。
铳炮兵拼命地射击,这时已经不太用瞄准了,一颗弹丸就能带走数条生命,可敌人还是前赴后继地冲来,毫无意外地跌下壕沟。最前面的枪兵看得清楚,跌下壕沟的都是拿着简陋武器身无寸甲的平民,他们是被后面兵丁的长鞭和刀逼着前行的。虽有少量机灵的绕过壕沟,但马队会立即冲上来将他们撞倒砍死。护国军将士都没想到,同样是人,为什么大多数人是如此被轻贱,被视若草芥尘土一般?同样是生命,为什么少数生命就能掌握那麽大的权力,能把别人像牛羊一样驱赶,把别人像虫蚁一样肆意处置生杀予夺,可以把别人当草垛一样去填壕沟!到底是什么力量造成了人与人之间巨大的落差?难道少数人天生就是虎狼种,多数人天生就是牛马命?
被驱赶的饥民都像狗一样生活,面对强权,面对生活,卑躬屈膝,低伏做小。作为底层人民,没有人关注他们的喜怒哀乐,也没有人替他们伸张正义,哪怕他们鼓足勇气想跟外界对话,也没有人会真去聆听。他们的委屈和恶念,在沉默中慢慢发酵,最终会酝酿成吞噬血肉的深渊。
尽管对敌人心存怜悯,但所有射手都不敢怠慢,谁都明白壕沟被填平的后果,因此必须把对手射杀在壕外,不管来的人是谁。可即使是把铳炮打红了,地雷爆完了,榴弹扔光了,壕沟里的尸体依然像涨水一样渐渐漫了上来。工兵排用火油引燃壕里的尸体,巨大的火焰腾起,才稍稍抑制了如潮的人流。
流寇们自以为胜券在握,带着得意驱赶着前排百姓送死;恶魔们裹挟民众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大明朝廷剥削民众,是穷人的冻羸而不顾惜,自己却狰狞着面孔硬生生把同胞推入火坑,流寇过去对明廷的批评都变成自我的嘲讽,自封的屠龙少年在压力下现出了恶龙的真身。
护国军的营垒像是文明的孤岛,在兽性和无知的冲击下苦苦支撑。吴开先一直战斗在一线,大声呼喊,稳定战线。忽然他想到,堵不如疏,得把阻碍人流的堤坝打通才对,于是他命令大炮都上高台,攻城炮填上轰击弹,向人群后方发射,向那些所谓领导猛烈轰击,打掉那些躲在后面驱赶牛羊的恶魔。
此举果然受到了奇效,后方的压力一轻,人群开始错乱,方向不再一致,在夜色掩护下,他们在寻找自认为安全的方向奔逃。
流寇们只好像牧羊犬般聚拢人们,但看清他们真面目的人谁愿意再回牢笼?当流寇们忙于躲避人们的踩踏,急得一筹莫展的时候,冲锋的号角突然响彻天际!
卢字大旗恰如其时地出现,两支骑兵像两柄利刃插入流寇的侧后,切开匪邦的大阵,卢象升手持大刀,一马当先,当者无不披靡,马营将士刀劈箭射,硬是在敌群中开出两条血路,流寇们猝不及防,不得不转身应战,封印被彻底解除的平民们趁机绕过壕沟,如脱缰的野马般奔向自由的原野!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