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兵律师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,空气仿佛比往常更加凝滞。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,只剩下老旧空调沉闷的嗡鸣,以及一种无声的、近乎对峙的紧绷感。
王静坐在硬木椅子上,背脊习惯性地挺直,双手却冰凉,紧紧交握放在膝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陈默没有来,他的身体状况和情绪,都不适合面对接下来的场面。何兵坐在她对面的桌后,眉头微锁,面前摊开着一份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——一份和解协议草案。
“王女士,”何兵开口,声音带着律师特有的审慎,“赵宣律师,代表‘李苏慈善基金会’,提出了最终的和解方案。”
王静的心猛地一沉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。她看着何兵脸上那并不轻松的表情,知道这所谓的“和解”,绝不会是公正的审判。
何兵将协议推到王静面前,指尖点着几个关键条款,语气平稳地解释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人:“基金会方面,愿意一次性支付赔偿金,金额是……”他报出了一个数字。
那数字远超王静之前想象过的任何可能,甚至超出了何兵预估的上限。它是一个真正的天文数字,一个足以让任何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家庭瞬间实现财务自由,足以覆盖陈默未来数十年最顶级的医疗和康复费用,还能让他们买下宽敞明亮的房子,彻底摆脱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贫困。
王静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,血液冲上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她看着那串零,几乎要眼花。有了这笔钱,默哥就能得到最好的假肢和康复训练,他们就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,不用再看人脸色,不用再在深夜被医疗费的噩梦惊醒……
何兵继续道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此外,基金会将承担陈默先生此前所有的医疗费用,以及后续一切必要的、终身的康复治疗费用,实报实销,不设上限。”
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。几乎是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里,用金钱的力量,硬生生地托举到了云端。
然而,何兵的指尖移向了协议最后,用红色下划线标出的、字体加粗的一条:
“作为上述赔偿和承担的全部对价,协议方陈默、王静,及其直系亲属、代理人,在此不可撤销地、永久地放弃就‘滨河路交通事故’及相关衍生事件,以任何形式,包括但不限于民事诉讼、刑事控告、行政投诉、媒体曝光等,向李伟、苏晴、‘李苏慈善基金会’、赵宣律师及其关联方,追究任何法律责任或主张任何权利。”
放弃追究。永久地。不可撤销地。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沉重的铁锁,哐当一声,锁死了他们通往真相和正义的最后一道门。
何兵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看向王静:“王女士,从纯粹的经济补偿角度看,这个方案……已经达到了极致。对方显然希望用金钱,彻底了结此事。”
王静呆呆地看着那份协议,看着那条刺眼的红色条款。那串天文数字在她眼前晃动,散发出诱人的金光,但那金光之下,是冰冷的、坚硬的、要求他们闭嘴的枷锁。
拿了这笔钱,他们就能脱离苦海,获得物质上的“新生”。
但代价是,永远封存真相,永远放弃对李伟、苏晴,尤其是对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赵宣的追责。那场改变他们一生的车祸,默哥废掉的右手,他们承受的所有屈辱和痛苦,都将被这纸协议定义为一场可以用金钱衡量的“意外”,然后被彻底埋葬。
这不再是赔偿。这是封口费。是用巨大的财富,来购买他们的沉默,来掩盖所有的罪恶与不公。办公室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。王静感觉那串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视网膜上,也烫在她的良心上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何兵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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