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乎也意识到,在对方早有准备、且背景深厚的情况下,难以在明面上取得决定性的突破。他缓缓站起身,动作干脆利落,抱拳道,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今日叨扰多时,谢过王老爷、王夫人配合。若日后想起什么与刘把头,或与旧日那桩周姓管事暴毙案相关的、未被注意的细节,烦请王老爷随时告知衙门,或许对厘清案情有所助益。”
王老爷也随之起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生意人不愿多惹官司、盼着尽快送走瘟神的客气笑容,连连拱手:“一定,一定,韩捕头公务繁忙,王某就不多留了。慢走,慢走。”
大夫人也微微颔首,姿态优雅从容,无可挑剔。
一行人不再多言,转身向厅外走去。周绾君躲在厚重的屏风之后,屏住呼吸,仿佛连心跳都刻意放缓了,目光却如同最忠诚的影子,紧紧跟随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尤其是那位韩捕头。
就在韩捕头与王老爷擦肩而过,即将迈出那高高的、象征着内外之别的正厅门槛的瞬间,韩捕头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。他的嘴唇,在那一刹那,似乎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,一句压得极低、低到几乎如同呼吸般微弱、却又带着某种奇特穿透力的话语,精准地、不容错辨地送入了近在咫尺的王老爷耳中,除了王老爷,恐怕连紧随其后的官差都未必能听清:
“…‘瓷鹤’已归…早做决断。”
话音未落,仿佛只是一次无意的停顿,他已重新迈开步伐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气氛压抑的正厅,玄色斗篷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,带着手下官差,身影很快消失在照壁之后,只留下一片空寂与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。
而独自站在原地、正准备做出最后送客姿态的王老爷,在听到那句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的低语的刹那,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、来自九幽的闪电狠狠劈中!他脸上那强装镇定的、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凝固、僵硬,随即如同摔碎的瓷器般,寸寸碎裂、剥落!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疯狂地从他脸上褪去,转眼间变得惨白如纸,没有一丝人色,甚至连那保养得宜的嘴唇,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起来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、如同见到鬼魅般的惊骇,与一种……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缘、退无可退的、最深沉的恐惧与绝望!
“瓷鹤”已归?!
早做决断?!
周绾君将王老爷这剧烈而无法掩饰的失态反应,尽收眼底,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,之前所有的猜测、恐惧、疑惑,在此刻被拧成了一股更加混乱而危险的漩涡。“瓷鹤”是什么?是一件关乎生死存亡的信物?一个代表着某种势力或人物的隐秘代号?还是……某种她无法理解的、蕴含着恐怖力量的仪式关键?它的“回归”为何会像一道催命符,让久经沙场、老谋深算的王老爷如此魂飞魄散,恐惧至此?而“早做决断”……这冰冷的四个字,是要他在什么之间做出抉择?是与那占据了大夫人体内的“东西”彻底决裂?还是……关乎整个王氏家族百年基业、满门性命存亡的、更加残酷的站队与背叛?
官差的到来,非但没有驱散笼罩在王府上空的厚重迷雾,反而像一阵狂风,吹开了掩盖在深渊之上的薄纱,露出了其下更加幽暗、更加扑朔迷离、杀机四伏的真容。王老爷那瞬间惨白如死人、写满惊骇与绝望的脸,如同一个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惊雷,清晰地预示着,一场更加猛烈、更加无法抗拒的毁灭性风暴,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,向着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深宅大院,步步逼近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