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年4月5日,清明刚过,倒春寒的湿冷像跗骨之蛆,钻进北京城每一条缝隙。
许志远一家三口蜷缩在城南大杂院深处一间九平米的东厢房里。
墙壁是黄泥掺着麦秸糊的,经年累月的潮气在上面洇开大片大片深褐与墨绿交错的霉斑,如同溃烂的皮肤,散发着一股子阴冷、腐朽的土腥气。
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山墙,终日难见阳光,窗棂上糊的旧报纸早已被湿气浸透,边缘卷曲发黑,像垂死的蛾子翅膀。
然而,就在这面最触目惊心、爬满霉斑的墙壁上,却奇迹般地升起了一片“星空”。
那是周雯的杰作。
她用浆糊、图钉和无处安放的母爱,将晨曦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张照片——保温箱里皱巴巴的小脸、第一次睁眼时懵懂的目光、翻身成功时茫然又带点小骄傲的表情、长出乳牙后咧嘴笑的憨态——都精心排列、粘贴。
照片大小不一,角度各异,却密密麻麻、错落有致地覆盖了整面墙壁。周雯甚至在照片之间的空隙,用许志远批改作业剩下的红蓝圆珠笔,细密地画上了蜿蜒的“星河”和闪烁的“星辰”。
这片由廉价相纸、圆珠笔线条和深沉爱意构成的“星光墙”,成了这间昏暗蜗居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,倔强地对抗着无处不在的阴冷与破败。每一颗“星星”下,都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话语:“1995.3.12,我们的黎明”、“1995.6.15,小乌龟翻身记”、“1995.10.1,第一声‘爸爸’(妈妈吃醋了)”……
档案馆的核心——那个承载着日记、录像带和画作的书架,就紧挨着这片“星光墙”。它像一个微型的、浓缩的宇宙飞船,载着关于晨曦的所有秘密,停泊在这片人造的星河之下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只有墙角那只老式三五牌座钟,发出沉重而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切割着凝滞的时间。许志远在书桌前的小台灯下,小心翼翼地调试着那台宝贵的松下摄像机。镜头对准了摇篮里熟睡的晨曦。小家伙刚吃饱,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奶渍,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许志远屏住呼吸,试图捕捉一个特写。
突然,睡梦中的晨曦小嘴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,紧接着,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一小股温热的、带着浓郁奶香的白色液体从她嘴角溢了出来,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流下,滴落在铺着旧毛巾的颈窝里。
“哎呀!”许志远低呼一声,不是嫌弃,反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喜。他非但没有去擦,反而迅速而精准地调整焦距,让镜头紧紧追随着那一道蜿蜒流淌的奶渍。微弱的机器运转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昏黄的灯光下,那道奶白的痕迹在女儿红润的皮肤上闪着微光,像一条小小的、任性的银河。
“看,晨曦,”许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笑意,几乎是在对着镜头耳语,又像是在对沉睡的女儿诉说,“这就是你征服世界的第一个证据。不讲道理,突如其来,又…奶香四溢。”他忍不住轻笑出声,手指稳稳地操控着机器,“爸爸给你记录下来,等你长大了,看你怎么抵赖。”
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微不足道却又充满生命烟火气的一幕。摇篮边,周雯值大夜班前伏在缝纫机改造成的简易小桌上,就着一盏15瓦的灯泡,正在画水彩。画纸上,是晨曦白天熟睡的侧颜。
她蘸了一点清水,笔尖在调色盘上极其轻柔地晕开一点极淡的赭石色,准备描绘女儿脸颊柔和的弧度。也许是连续夜班的疲惫终于袭来,也许是灯光太过昏暗,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一滴饱满的、过亮的水珠,从笔尖悄然滑落,不偏不倚,正滴在画纸上晨曦睫毛的位置!
“啊!”周雯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想去挽救,指尖却僵在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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