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至第二日的中午,天光才从从尚未散尽的、脏污棉絮般的云层缝隙里漏下,照着一片狼藉。
滩涂上混杂着断裂的船板、破碎的渔网、死去的鱼虾,以及一些认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腐与破败的气息。
许多房屋的屋顶被掀开大口子,墙壁垮塌,露出里面同样湿透凌乱的窘迫。
风停了,雨住了。
阿橹家的石屋塌了半边,他的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正站在废墟旁。阿橹没有回来。和他一同出海的另外两家的男人,也没有回来。
“白鳞滩”是近海,平日不算险地,但在这场毫无征兆、威力远超去年的风飚面前,那里恐怕 也凶多吉少。
阿橹的婆娘先是愣愣地站了很久,直到看见林默和她兄长林洪毅正在清理堵塞村道的断木时,她才反应过来,猛地冲了过去,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在泥水里。
“默丫头!洪毅!” 她的声音嘶哑破裂,带着哭腔,“求求你们!去找找阿橹!去找找他们!上次……上次好些人都是你们找回来的!你们有法子!求求你们了!”
她身后,另外两家的女人和孩子也围了上来,脸上是同样的渴求,目光追着林默。
林默停下手中的活,小脸上还沾着泥点。她看着眼前这些昨日还不信她警告、此刻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妇人,眼神里没有责怪。她轻轻挣开阿橹婆娘抓住她衣袖的手,“不用你们说,我也会去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废墟,望向依旧波涛汹涌、颜色浑浊的海面,“只是……这次不一样。”
是的,不一样。去年那场风飚虽猛,尚有预兆,福伯儿子他们的船是被风浪推向相对熟悉的礁岛区。而这次,飓风来得突兀暴烈,“白鳞滩”那片平日温和的海域,如今大概也不太好……生存的机会,渺茫得多。
阮家小院这次受损不算最重,但屋顶也漏了雨,阮阿婆正和阮澜语一起,用木盆接住从破洞滴落的雨水,清理屋内的积水。
阮澜语的小脸上没了平日的活泼,她看着阿婆沉默忙碌的背影,又望望门外阴沉的天和残破的村落,心里一阵阵发慌。
她想起去年爹爹跑福船时那场风飚,但最后 平安回来了。她小声开口,“阿婆……爹爹这次,他们……他们也会像去年一样,没事的,对吧?”
阮阿婆 听到这话,正在拧一块湿布的手,微微顿了顿。
她没有立刻回头,只是背对着孙女,声音努力放得平稳,甚至带上一点刻意的轻松:“嗯……你爹他,跑海这么多年,有经验……船也收拾得妥帖……会没事的,澜语别瞎想,帮阿婆把这水倒出去。”
阮澜语“哦”了一声,接过木盆,小心地端到门外泼掉浑浊的积水。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,阿婆说得对,爹爹很厉害的。
可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屋时,却看见阿婆侧对着她,抬着手臂,用袖子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。那动作有些仓促,肩头似乎在极轻微地颤抖。
窗棂透进的、灰蒙蒙的光线里,阮澜语好像瞥见阿婆眼角有一点未擦净的、晶亮的水痕。
阮澜语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,愣在门口,不敢出声。阿婆……在哭吗?为什么?爹爹不是会没事吗?
阮阿婆没有回头,她用力吸了吸鼻子,挺直了背,又开始收拾另一处水洼,只是动作比刚才更急、更重了些。她心里翻腾着惊涛骇浪,却一个字也不能对孙女说出口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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